农历月底,府城的夜像一匹浸过墨汁的黑绸,厚重地覆盖在狭窄的街巷之上。神农街底的普济殿庙埕前,没有往常庙会时那种张灯结彩的喧哗,只有几盏写着「普济殿境」、「代天巡狩」的红纸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晃,烛光透过薄纸,晕出幽微而肃穆的暗红色光芒。
阿初在日落前就已经到了。他穿着一件深色的薄外套,脚踩轻便的帆布鞋,手里拿着一支小型录音笔,看起来不像参与仪式的人,更像一个准备好要记录一切的旁观者。但今晚他带着一个特殊的身分——他邀请了以恩前来观摩,作为一场跨越宗教边界的文化分享。
以恩准时在约定的时间出现。她换下了白天那件浅灰色亚麻裙,改穿一条深蓝色长裤与素面棉衫,头发照例紮成低马尾。她站在庙埕前方的老榕树下,表情沉静,但阿初注意到她的目光正四处流转,带着一种谨慎的好奇,像是走进一座陌生的森林。
「你来了。」阿初走过去,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许多。今晚的空气有一种不同於白天的肃然,连风声都显得更轻、更谨慎。
「嗯。」以恩点点头,目光落在庙埕中央那顶以深色布料覆盖的轿子上,「这就是你说的暗访?」
「对,再过十分钟就要起轿了。」阿初站在她身侧,用同样低的音量解释,「暗访跟一般遶境不一样。它不是热闹的,是肃静的。王爷在夜间出行,巡视境内有无阴邪滞留、有无冤屈未平,替这块土地扫除看不见的秽气。整个过程中,不敲锣、不鼓吹、不喊口号,所有随行人员都不能随便说话。」
以恩的视线从轿子移到正在准备的执事人员身上。他们清一色穿着深色上衣与长裤,腰间系着红布带,每个人的表情都专注而严肃,没有笑容,没有交谈,只有极简的手势沟通。其中一位年约五旬的中年男子正仔细地将几道符纸摺进轿顶的覆布夹层中,动作之郑重,像是在处理易碎的文物。
「……这跟我想像的庙会,真的很不一样。」以恩轻声说。
「很多不是这个圈子的人,都以为民间信仰只有烧金放炮、电子花车。」阿初侧过脸看她,语气里没有一丝批判,只有淡淡的无奈,「但真正核心的仪式,往往是安静的,是收敛的,是连呼吸都要放轻的。」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就像你们圣餐礼拜时的那种肃穆,异曲同工。」
以恩没有回答,但她微微低下了头,像是在咀嚼这句话的重量。
晚间十点整,庙埕前方的三盏红灯笼同时微微摆动。那是起轿的信号。
暗访的队伍在无声中启动。最前方是两位手持红灯笼的引路者,灯笼上以黑墨写着「普济殿」、「代天巡狩王爷」的字样,烛火在薄纸後稳稳地燃着,不摇不晃,像两颗在黑夜中漂浮的红色星辰。紧跟在後的是那顶深色神轿,由八名轿班以同样的节奏、同样的步幅缓缓抬起,他们脚步之轻、之稳,彷佛轿子本身没有重量。再後方是几位执事人员,各自提着装有香炉、符水、净米的小型礼器,每个人的步伐都像丈量过一般精准。
没有锣声,没有鼓点,没有唢呐,只有细碎的脚步声踏在神农街老旧的石板路面上,以及偶尔从远处巷弄传来的一两声犬吠。
阿初带着以恩走在队伍侧後方约十步远的位置,保持着足以观察、又不致打扰仪式的距离。他时不时低声向以恩解说眼前的细节:「你看那个引路者,他走的路线是有讲究的,必须沿着旧五条港时期的水道路径,暗访的目的之一,就是巡视水道的煞气是否聚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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