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光从对面窗进来,在後墙上横着铺过一道暗红的光带,光带正从那一格上切过去,格在光带上头的部分照得发白,在下头的部分暗着,暗的那截看上去比纸面更深。
倒数第二排那个人从门口进来,走到自己的位子,把书包放进桌肚,坐下。他没有往我这一排看,没有往後墙看,坐定了就摊开讲义,从第一页翻到第二页,从第二页翻到第三页,页角在他指头底下过得很匀。
讲到一半的时候讲台那一头响了一声,红笔在点名簿上划过去的声音,划得很短,划到那一页停住,停到老师把笔帽压回去,压出一声很脆的咔。那一页上划掉的是哪一个名,我坐在最後一排看不见。
从坐下到下课铃响,他没有回头。下课换课间的时候他站起来,走到走廊那头接了一杯水,接的时候背对着教室,回来还是没有往我这一排看,坐下以後把自己桌上的讲义往左边挪了半个手掌,挪完接着看,看的样子和先前一样。
我把裤兜里那支笔摸出来,笔帽不在我这里,笔尾那一端在我掌心里硌出一个印。我把笔塞进桌肚最里面,塞到贴着铁边,塞完把讲义摊开在第一页。
留下来的人走乾净以後,走廊那头的灯灭掉四扇窗,只剩靠最後一排的两扇还亮着。亮着的光比先前薄,薄到像被兑过一道,兑过还是照得见纸边那条亮线,照得见桌板刻痕沟里的灰在光里浮起来又落下去。
楼下巷口已经收静了,铁门全拉到底,静底下垫着另一种声音:一把扫帚在湿掉的柏油路上刮,刮得很慢,刮出一长条很匀的响;不知哪一家的铁门链子哗啦了两下,哗啦完就挂住不动。
我先去摸桌肚里那支笔。指头还没碰到铁边,他的指头已经在那儿,他的指头碰到笔尾那一端,碰到了没有拿出来,收回去,收的时候指肚在笔杆上擦了一下。他把手抽出来,我把手抽出来,两只手一先一後从桌肚里出来,谁都没有讲。
我们把两张桌板拼到一起。桌脚在地板上拖出两道新的白印,白印压过地板上那圈旧印,压过去的时候有声音,声音很乾。两张桌板中间对上一道缝,缝从桌板这头走到那头,走得很直,直到像拿尺画出来的。
他趴到拼好的桌板上。他先把一张讲义摊在自己胸口底下,摊平,讲义右上角那一格姓名栏正贴着他的脸侧。他两只胳膊叠在胸口下面,叠得很整齐,整齐到像他每次还笔记的样子。他把脸侧过去,脸侧过去时脸颊贴着纸,贴到纸边在他颧骨上压出一道红印。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