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你把我毁了。”
说完,黑暗自顾自,细细地笑起来,像个小女人。他说,我着了魔呀,我恋爱了,爱上了一个不爱我的男人。
郑乘风胃部一阵恶心,他看见黑暗的手不断摩擦着,飞蛾的翅膀变成渣、变成沫、变成粉,粉撒落到地上变成了成千上万的大飞蛾往他脸上扑来,男人的眼睛告诉他,郑乘风也会在他手里变得稀巴烂。他看见他的脸完全浸泡在黑暗里,仿佛这世界都是黑暗的。你把我毁了。他看见他因为对他的恨和爱,黑暗的脸扭曲得几乎快不像样子了。他都看见了。
你把我毁了。你把我毁了。因为他一直站在这儿。他肯定看见达木若的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他肯定看见湿漉漉的杨树,他的火柴盒被体重压碎,发出咔嚓的声音。他父亲的肺部亮起了火星。他看见他的嘴,他的小腹深深的,他的大腿热乎乎的。郑乘风害怕得几乎要哭了。
他的眼睛是黑色的,他们明明有一样的眼睛,一样的血,他以为那是窗子的反射——一个年轻的鬼。他吃他的皮、他的肉、他的心,可是黑暗只是……黑暗只是……
后来的事他都不记得了。
孩子可怜兮兮地绞着两只瘦如白鸡的手问他:“您要走了?”郑其道不断揉搓着他泛红的额头,额头中间的眼睛是浅色的,而不像他亲生父亲,黑得深不可测。他今天穿着一件蓝色的厚褂子,并且有一只拼色的挎包,就算他并不需要一只挎包,他也要背着一只。郑其道从吃早饭的时候就开始背着,那时候他爹爹还没回家。
现在爹爹回家了,带着两只黑眼圈、和一脸被击垮的表情,抿着不断颤抖的唇捏碎一张无辜的纸。爹爹已经很久没有抱他。现在爹爹又要走了。
嗯。郑光明说。把烟盒拿来。
那个瘦瘦的男孩背对着他离开了,他走路的姿势像是在脚上套了两只丝瓜,又歪又沮丧。等他搬着板凳把烟盒从厨房拿回来,却发现父亲已经抽起了口袋里残漏的最后一支。青灰色的烟雾从郑光明阴戾的脸上升起,而在那幻觉的烟雾里,郑其道父亲的父亲躺在地上,而不是在郑光明为他打造的床上,他为郑乘风打造的床和狗屋和狗链上。那个郑其道素未谋面的祖父身上充满着各式各样的擦伤,他用来绑他的绳子还陷在肉里,包括他小腹上被顶撞出的淤青,阴茎下面湿漉漉的一片,地面就和洒过水一样没有一处干燥的地方。
郑乘风坐在这片污渍中央,耳朵红红的,眼睛却熄灭了。只有郑光明在他身上的时候才燃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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