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奕忍不住笑了一声,尽管他的眼睛已经有点发酸。他能想像那个画面:十九岁的塞巴斯蒂安,瘦瘦高高,淋着雨站在泥泞的球场中央,用变声期沙哑的嗓子对教练喊出那句话。那一定是他最混不吝的年纪,还不知道什麽叫失败,还不知道未来会有一场决赛的点球大战等着他去面对,还不知道有一天他会需要鼓起b踢一场雨战多一千倍的勇气,才能重新踏上这片草坪。
「後来呢。」他问。
「後来教练被我气笑了,b赛没取消。」塞巴斯蒂安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颗不知道是谁遗落在草坪上的旧足球。那颗球已经很旧了,皮面被雨水泡得发胀,上面博卡青年的标志褪sE得几乎看不清。他把球放在脚下,轻轻拨了一下,那颗球顺从地滚到他的脚内侧,像是认出了老朋友,「那场b赛我进了三个球,助攻两个。赛後巴塞罗那的球探就坐在那个看台上。」他指了指东面看台最高处的一排座位,「一年之後,我去了欧洲。」
高奕没有说话。他在等。他知道这些不是塞巴斯蒂安真正想说的话。这些是铺垫,是前奏,是一个人在触碰真正的伤口之前,需要先把手放在不那麽疼的地方。
果然,沉默了一会之後,塞巴斯蒂安把那颗球踢开了。足球在Sh滑的草坪上滚了一段距离,撞到罚球点的白点,停了下来。
「七月十九日的决赛,」他说,语气忽然变得极其平淡,像在叙述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加时赛最後一分钟,我传了那脚直塞。那是我职业生涯最完美的一脚传球——力量、角度、时机,全部JiNg确到毫米。球离脚的那一刻,我就知道它会穿过整条防线,会落在前锋脚下,会变成绝杀。」
他顿了顿。雨滴落在他睫毛上,他没有眨眼。
「然後那脚单刀被扑出去了。然後点球大战,我的点球——」他指了指罚球点上那颗Sh漉漉的足球,「——踢飞了。」
这三个字落在雨中的糖果盒球场里,没有回声,因为空旷的草坪不给任何声音提供回响。它们就像三颗石头,直直地沉入水底,连一个气泡都没有冒。
高奕站在他身後三步远的地方,雨顺着他的发丝往下淌,毛衣x1饱了水分,沉甸甸地压在肩上。他没有走上前去,没有说「那不是你的错」,没有说「你已经很了不起了」,没有说任何一句在这种场合会被说出口的安慰。因为他知道,塞巴斯蒂安不需要安慰。他需要的是有个人站在这里,安静地听他把这些话说完。
「这三个礼拜,我每天晚上都在想同一个问题。」塞巴斯蒂安抬起头,让雨落在脸上,眼睛是闭着的,嘴唇微微张开,喉结在雨水滑过的轨迹中轻轻滚动,「如果那脚直塞我传得再早半秒,如果点球大战我换一个角度,如果——」
「如果我没有在十六年前离开拉博卡,」高奕忽然打断他,声音不高,但在雨中异常清晰,「你会不会多看我一眼。」
塞巴斯蒂安睁开眼睛,转过身来看着他。雨水从他的额头淌下来,越过眉骨的旧疤,从眼角滑落,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麽。
「这是最无用的那种类型的问题。」高奕慢慢地说,一步一步走进中圈,走进那个白sE的圆,走到距离塞巴斯蒂安只有一步的地方,「你做康复治疗这麽多年,见过多少患者问你如果我当初不那样?你怎麽回答他们的?」
「我说,」塞巴斯蒂安的声音沙哑极了,「与其问如果,不如问然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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