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想了解一件物品,只需看它的主人,他们之间密不可分。物品是从人的皮肤上剥离的最外层,如果它们的生命比主人更长久,逝者就会在他们遗留的物件中徜徉。”
——赫塔·米勒《每一句话语都坐着别的眼睛》
他只轻微的看了一眼就知道他一定是绍儒的儿子。在有这样的意识之后,立刻,达木若的心被一阵本能的悸动激得不寒而栗,他的手指在桌子底下轻轻收紧了——不全是因为对面这个神情自若、与他年纪相仿的年轻人在清晨十分召集了他们所有人——而与其他垂着头、打着瞌睡的家仆们不同的是,达木若默默挺起腰板,直视着那毁容过的男人。
男人扫视着他们。眼神里很自然地流露出长官的高贵。他因为这个猜测年轻男人当过兵,还是不小的兵,可这个男人的眼神落到达木若身上时就立刻滑开了。显然,他注视他的时间远没有他那么久。达木若自知自己这样的人不会让郑光明感兴趣,但是心中依然燃起轻微的恼意。
他想起今天早上他睡醒时,一只手还插在绍儒的头发里,他厚厚的、柔软的后发,在他昏倒于车行门口之前还被血积压得硬邦邦的。都是达木若日复一日不厌其烦的梳理,绍儒的头发才变得如此温和慵懒。于是,当他侧身躺在他身边,观察着这个比他年纪大很多,也许已经可以当他父亲的男人的睡颜时,他的心里不由得生出更多恶劣的想法:
他当然可以声称自己是个完全不同的人……他可以说“我不是你喜欢的绍儒”,可是眼下他受了伤了。很严重的、几乎难以痊愈的淤青和裂口在他的后脑上蔓延,淤血压迫着他的神经,他不相信绍儒能在一夜之间完全恢复所有的神志。他连和他做爱都是那么小心!他轻轻地扶着他的脑袋,诱惑他、教育他,让他的绍儒知道应该怎样让他开心,让他们两个都开心……
郑光明的目光又从队伍的最尾端横扫回队伍的最前端。
达木若心想,你父亲此时正在我的床尾熟睡。
没有了?郑光明回头询问曹老板。他姐夫点头哈腰着。
没、没了吧。他眼神向外瞟,暗示着达木若。
年轻人也对他说: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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