粉末聚合在一起冲打成糊状,盛在一口口白色的搪瓷碗里。黄老板秉持着汉人的传统,硬是要在碎木桌子上突兀地放上这些口白白胖胖的小碗,却对自己的审美十分满意。他举着勺子分餐,却看见同在一张桌子上的绍儒——与他年纪相仿的、同是汉人的男人——立刻不耐烦起来。达木若看见姐夫猛地给绍儒灌了一勺,飞扬起来的淀粉汁立刻打在了他心爱男人的脸上。热气腾腾的水糊糊颇为烫人,达木若心下一怔。
他看着这个男人镇定自若地伸出大拇指,慢慢将脸上的汁水刮去,然后放进嘴里吮吸了一下。
风穿过门隙,郑乘风的白发掉落一根。
达木若只觉得自己立刻浑身难受、口干舌燥、坐立难安。稀豆粉在嘴里发酸发苦,姐姐诧异地盯着他。
“你怎么了?睡丢魂了?”她用纳西语问。
达木若小声说:“我裈裤没干。”
一周前,那个被人吹得神乎其神的黄埔优秀生郑光明突然闯进院子,把一家人都吓得像遭了兵灾。本地黄包车车行的黄老板嘴上虽还装得稳妥,背地里却连夜跑去街口、巷尾、茶铺,谁都问,最后才打听清楚郑光明的来头。
在黄老板心里,直系军是北方人,那地块天寒地冻,还紧挨着苏联人。那地里钻出来的兵就像一群天上下来的铁皮人。但,滇军是土里长的,皮肉糙点儿,却还知道跟地打交道。直系那边的兵若突然落到他家院子里,在他看来,就跟美国总统踩进农村茅坑差不多,是天上的东西掉到地上来了。于是,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尤其郑光明那股让他瑟瑟发抖的末路少爷气——衣服干净,手指没灰,眼神忽明忽暗,让人听不明白,还挂着那么骇人听闻的伤口——更让他确信这背后出了大事。
这一周里,他已经把所有可能的祸事想了个遍:是预兆?是灾难?他们不过拉黄包车讨口饭吃的穷命,怎么会让军官看上眼?还是这么响的名头?
“前些日子来的那个小子,郑光明——”黄老板又想往事重提,立刻便在早餐桌上被阿若琴猛瞪了一眼,男人鼓起肥硕的下巴抖了抖胡子,只好转移话题。达木若眼神紧紧地盯着绍儒。那人静静坐在那,慢慢把稀豆粉糊糊舀到嘴里。没有反应。
郑光明。他没有反应。达木若的心终于放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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