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耐蒂:
我们以为是我们爸爸的那个人死了。”
——艾丽斯·沃克《紫颜色》
五年前。他一直梦到同一只飞蛾。自从赤脚大夫的仪式之后,郑乘风只敢开着灯睡觉。那只飞蛾就在不久后的某一个夜晚乘虚而入,遮住了他本就神色黯淡的灯。这只飞蛾与众不同——它有着复杂的翅膀和六对纤细的足。每当郑乘风仰面躺在床上凝视它,便觉得它一定是由一只相当硕大的毛毛虫演化而来:它的头沉得几乎超过了身体的重量,成虫粗壮得有拳头大小。它在房间里四处冲撞,持续发出振动的声音,仿佛每一刻都在垂死挣扎。
可当郑乘风睁眼看去时,它又安安稳稳地停在卧室的正中央。
有一天,郑乘风被烦得再也睡不着。他在半夜推开趴在他身上、光着大腿的达木若,准备开窗通风,顺便把这只讨厌的昆虫一道送出房间。这样他就终于可以睡上一场好觉了。他下了床,灯昏昏地反射在他苍白的脚背上,他的头有一些昏沉,他认为一定是白天擦了太多车轮导致的。郑乘风环顾了一圈房间,最终将目光锁定在那块黑黢黢的窗户上。
在郑乘风刚被送来车行时,这面窗子就陪伴他度过不少卧床的难捱时光。但是因为保暖的缘故,这扇铁窗户几乎从未被拉开过。它被钉死在那里,徒有其表,以至于表皮上生出许多密密麻麻的铁锈,斑驳的丝网从下部衍生,几乎将它渲染成不可撼动的模样。
以及,窗户的方位处在房间的旁侧,灯光企及不到那个造型奇异的直角,所以在夜晚也看不出窗外的景色。郑乘风一边偷偷瞄着如墨色漆石一般的窗子,一边伸出右手握了两次拳——自从罹患痴呆病,他什么技能都得在脑内盘算一会儿,包括怎么开窗户。他以前会开窗户吗?关于串联肌肉摆动上臂的所有记忆都相当模糊。
想到这里,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臂。粗壮的肌肉下,是一层层尚未愈合的伤口,像锈窗上的裂痕一样横陈其上。不知为何,这种强壮让他感到羞耻,仿佛一个过度肥胖的人在镜子前反复审视自己的身体。而当郑乘风终于站起身,走到那扇阴沉、无人注意、年久失修的窗前时,却遗憾地发现,窗外的景象依旧模糊不清。
这是因为窗子上布满了粗暴擦拭的印痕,又积着厚厚一层灰尘。夜色深沉,使郑乘风的视线几乎完全受阻。可越是靠近那扇窗,他就越能听见那些在房间中央的床上无法察觉的细微声响。
凄厉的风声必须贴近窗户才能听见,雨点零散地砸在黑色的玻璃上,声音又冷又硬,像是从外面直接敲进他的皮肤里。得亏郑乘风对声音异常敏感,在风声之下,他反而听见了另一种更低沉、更隐蔽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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